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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槐树寻根热: 说到底是一种文化复兴

2018-06-07 09:44
来源:半月谈网

游客在山西洪洞大槐树寻根祭祖园“根”字影壁前拍照留念 詹彦/摄

“问我祖先来何处?山西洪洞大槐树。祖先故居叫什么?大槐树下老鹳窝。”循着这代代相传的歌谣,近年来每年有上百万人来到大槐树下寻根祭祖。

洪洞大槐树,被称为我国移民史上辐射范围最广、影响最大的移民发源地。这首歌谣在冀鲁豫老一代中几乎无人不晓,随着人口的再迁移,又传到各地。据当代学者考证,明代洪洞大槐树移民现分布在18个省(区、市)的536个县及海外。洪洞大槐树寻根祭祖园里,安放着迁民姓氏牌位1230个。一年到头,来自各地的拜祭者络绎不绝。

大槐树下,跨越六百年的归来,沧桑变幻中经历过多少悲欢,瓜瓞绵延中蕴含着不尽乡愁。

生生不息的槐树,生生不息的乡愁

大槐树寻根祭祖园停车场里,经常停满来自全国各地的车辆。

今年清明节前,一个大巴车队驶入停车场,这个寻根团的600人来自山东16个市,最大的76岁,最小的38岁。“我们祖上是明朝从大槐树下迁出去的,退休了就想过来看一看。”来自山东省莱芜市的张新元老人说。在观看祭祖园实景演出时,看到先民被官府强制移民的痛苦,他流泪了。

“大槐树在山东很有名,每年在我们这报名来寻根的就有上万人。”山西全景国际旅行社山东分公司导游江山说。

“大槐树在哪儿?”大槐树景区根祖文化部原部长王红梅介绍,到洪洞寻根者都要找这传说中的故居。1992年起,王红梅就负责在大槐树下接待祭祖者。她说:“来这里的大都是祖上口口相传从大槐树迁出的移民后代,有的已是20多代。以前大都是坐火车来,现在开车来的越来越多。”

大槐树移民遗址在洪洞县城北,临近汾河。史料记载,洪洞广济寺外有大槐树,相传树围为“七庹零一媳妇”,即七个成年男子加一个女子才能合围。明初因战乱中原人口稀少,政府从受战争影响小的山西移民,曾在广济寺设局发放川资凭照,故多有迁民经停,大槐树成了他们对家乡的最后记忆。后来大槐树被汾水冲毁,但对它的认知却深深烙在移民后代心中。

王红梅祖上也是大槐树移民,当时从洪洞迁到了山东菏泽,清末曾祖父逃荒又回到洪洞。

辛亥革命后北洋军阀卢永祥部入晋镇压民军,一路烧杀抢掠,到洪洞后却军纪严肃,还将抢来财物供奉到同根蘖生的二代大槐树下。他们多是冀鲁豫人,视洪洞为老家。

1914年古大槐树故址处立碑,1984年成立大槐树公园,1997年更名为大槐树寻根祭祖园。据祭祖园董事长范忠义介绍,目前祭祖园占地370亩,去年到访者超过200万人。

王红梅记得,刚到大槐树公园时,祭祖室只是古大槐树处旁边那两间窑洞,40多平方米。地方虽小,但不少来祭祖的人让她印象深刻,来自河北的燕晓飞连续来了好多年,每次都捐1000元。来自台湾的李万隆,坐轮椅连续来了3年,还捐资立碑。还有的成群结队租大巴过来,带着干粮,就住在车上。

那时祭祖室供着800多个姓氏,后来不断有来人反映找不到自己的姓氏,就添加进来。王红梅说:“现在带着干粮来的越来越少,祭品越来越丰富。”如今的祭祖堂6000多平方米,可容纳500人祭拜。清明节期间,里面每天都是人挨人,经常还要在外面等。

“近几年到大槐树寻根者每年都保持10%以上的增长。”祭祖园常务副总经理何东海说。多数寻根者只知家乡在大槐树、老鹳窝,难以进行深入求访,大槐树是他们表达乡愁的所在。为慰藉人们思乡之情,祭祖园每年在清明节、中元节、寒衣节都举行祭祖大典,每次都吸引很多“游子”归来参祭。“洪洞大槐树祭祖习俗”也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。

“天下同心祭,几代寻根,故土情萦槐裔梦;祠中姓不分,八方拜鼎,移民史蕴祖堂辉。”这是第二届洪洞大槐树楹联大赛的入围作品,作者是49岁的马来西亚华人林声耀。林声耀家从曾祖父起移居马来西亚,他说,也许因为身上流淌着炎黄子孙的血,从小就对中国楹联产生浓厚兴趣,曾专门到中国学习楹联创作。

卢永祥部官兵所拜的第二代槐树现已干枯,边上又同根蘖生第三代槐树,正郁郁葱葱。

“一定替我上炷香”

今年清明节前,江苏邳州刘彦勤拨通了洪洞万安村“亲戚”刘宝强的电话,嘱咐他祭祖时“一定替我上炷香”。

这亲戚曾“失散”六百多年。今年75岁的刘彦勤家谱记载先祖刘怀志是明初从洪洞迁到江苏的,小时候他听老人讲过世代传下的老家情况,先祖的母亲叫万十姑姑,住在白衣堂……

退休后刘彦勤到洪洞寻根,从大槐树下找起,几经周折,2008年10月找到了万安村。刘宝强家族自明初就在万安住,先祖刘怀忠的母亲就是万十姑姑,白衣堂几十年前还在。“我立时就觉得亲得不得了,感觉终于续上了根脉。”刘彦勤说,“大家就靠这条根连着,根不断,心就不散。”

前一阵儿刘宝强收到了刘彦勤寄来的书法作品,正打算选点装裱。他说:“我们经常来往,现在他们正在修祠堂,说建好了请我们过去。”刘彦勤说:“马上就要抱重孙了,我们这一支迁出来开枝散叶,又找到老祖的根,算是很圆满了。”

“近年来人们收入增加,交通越来越便利,为大槐树寻根热提供了物质基础。”范忠义说,“人们对先辈、对故乡的感情,国家对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视和弘扬,是出现大槐树寻根热更深层次的原因。”

洪洞县冯张村69岁的张觉敏说:“‘兵荒马乱添金银,盛世添香续家谱’。现在政府提倡树立良好家风,修家谱的多了,当然都得寻根问祖。”

这几年,张觉敏家多了两门“亲戚”。一个来自江苏丰县,丰县张家的家谱记载,明初从洪洞县城南13里许迁出。2008年3月,丰县张家族人集资包车到洪洞寻根,在祭祖园根祖文化部的帮助下,对洪洞县城南、东南、西南5-20公里以内所有张姓居住的12个村庄进行了走访。起初他们走了几个村子都没有收获,直到找到张觉敏,他一听情况就很激动——冯张村距老县城正好13里,他们的家谱记载自元代起就在这村传续,明初家里有叔伯兄弟6人,其中多人外迁。

跨越600年,张家得以团聚,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桌子上摆上各自的家谱,共同祭拜祖先。之后开始互相走动,今年68岁的张觉敏也曾到江苏“串亲戚”。他发现,两支的许多饮食和语言习惯一样,吃一种原料做法都相同的烩菜,都把母亲叫“咩”……

另一个来自河南南阳,他们的居住地也叫冯张村。张觉敏说,经常接待来寻根的,每年都有几十拨,都姓张,但有的提供的资料不全,对不上。有的留下家谱,现在他有6本家谱了,有河南的,也有安徽的。

相关家谱记载,洪洞大槐树移民后裔包括刘墉、张之洞、张作霖、阎锡山等。

作家李存葆是山东五莲人,可他知道洪洞比五莲早,咿呀学语时祖母就教他那首大槐树的歌谣,但他学的是“老鸹窝”。1999年他到洪洞寻访,才知道汾河滩早年常有鹳的身影,应是“老鹳窝”。

不过,当时李存葆没有在汾河边看到鹳,甚至没有看到河,只看到“几步即可跨越的臭水沟”“飘满煤灰,泛着黄泡白沫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怪味”。而今,大槐树边的汾河波光粼粼,沿河建成了公园,风景宜人。

汾河全长713公里,从这河边流出的乡愁,不知有多长。

“文化上的根才是最大的根”

这个清明节,来自河南濮阳的黄泽岭又来到洪洞,这是第28次了。从1991年开始,每年他都来,并自费走访了有洪洞大槐树移民后代的10多个省份,了解相关情况。

黄泽岭的祖上是大槐树移民,他第一次来洪洞是想知道些移民的情况,但发现能找到的资料不多。由此,他开始利用业余时间自费研究大槐树移民历史,通过实地走访,查阅资料,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材料,陆续编著出版了《大槐树寻根》《移民大迁徙》《大槐树迁民》等作品,记述明初移民的背景和经过,收录移民聚居地相关记载和调查。他说:“大槐树移民传说中有一些演义成分,但总体上反映了明初从山西向中原大规模移民的历史。”

明初山西人口400多万人,超过河南和河北人口总和。1373年到1417年,从山西移民18次,迁到冀鲁豫苏皖等地,达百万人。成批迁出的山西人,在太行山外生根发芽、开枝散叶,用无数个不见于史传的悲欢离合,使中原大地又一次从“白骨露于野,千里无鸡鸣”的荒芜中走出,炊烟再起、机杼重闻,谱写下民族瓜瓞绵延的篇章。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中,没有留下个体际遇与情感的痕迹,但大槐树的传说,以朴拙的情节和言语,用口口相传的形式,穿透官样文章,传递了平民百姓的离愁,浮动出他们远离故土、孤独前行的模糊背影。

有学者研究大槐树移民传说产生和流传的过程,发现明初山西移民中来自晋南和晋东南的占绝大多数,其中确有从洪洞迁出的,但更多的是在洪洞进行集中后分遣,在不断重修家谱过程中将自家视为洪洞籍的。

也有史家认为,大槐树是移民集散地的说法没有实据,也不符合就近迁移的规律。提出绝大多数移民不识字,没留下文字记录,定居后家乡记忆逐渐模糊,后来家族发展需修家谱时,许多已记不清来处,在从众心态的驱使下,把“洪洞大槐树”作为自己的根。黄泽岭说:“姓氏文化和寻根情节,已成为民族团结和国家统一的纽带,大槐树则是一个连接点。大槐树下寻根热,说到底是一种文化复兴,反映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凝聚力。”

山西太原的惠金义曾多次到洪洞寻访,他退休后研究惠姓历史并出了本书,受到全国各地惠姓人的关注。他说:“惠姓明初从大槐树迁到安徽、江苏、河南、山东等地,我现在也经常参加一些惠姓的聚会,大家交流很频繁。以前互不联系,通过寻根现在凝聚力变强了。”

山西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乔新华说:“大槐树被数千万人认定为先祖迁出地,这其中确有从洪洞大槐树或者周边迁出去的,但很多已不可考,这个根是文化上的根。大槐树不只是山西移民的家园象征,也是现代化进程中民族凝聚的象征。”

惠金义第一次去洪洞是20世纪80年代,当时大槐树只是一个破旧的遗址,只有一个石碑和一排小房子。如今,已建成占地370亩的4A级景区。

20年来,每年到大槐树寻根的海外华人、港澳台同胞数量不断增加。据统计,2017年这个数字已增长到6.5万人。大槐树下,一位在泰国生活了大半个世纪的老人带着全家老小来到大槐树下。他从大槐树上折下一小段树枝,夹在了随身携带的相册里。

马来西亚的肖光麟参加了一个128人的寻根团,沿着祖先当年迁移的路线,一路逆行,先后走访广东、福建、江苏、山东、河南,最后来到洪洞。他说:“寻根多年,这才是我们最大的根。”(半月谈记者 王文化吕梦琦)

责任编辑:王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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